“非虚构”的核心精神是什么?迄今走过十年的中国“非虚构”,该如何更好地回应中国现实?10月17日,由评论家何平、金理发起,南京师范大学江苏当代作家研究基地和《青春》杂志联合主办的“中国‘非虚构’和‘非虚构’中国”——2020上海-南京双城文学工作坊在南京举行,对有关“非虚构”的现状、问题与未来作出了深入探讨。
对时代生活的鲜明“在场”
“非虚构”的迷人之处在哪里?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它面对现实时比一般体裁更直接、更有力。记者出身的作家袁凌,在《青苔不会消失》《寂静的孩子》等作品中记录下普通人的个体命运,一个个独特、生动的“他”与生活搏斗,在碰撞中闪耀出朴素、坚韧的生命力。袁凌认为,让个体通过细节讲述而被“看见”,引发人们的关注和共情,是“非虚构”的独特意义。
关注底层人民命运、书写草根生活是“非虚构”的鲜明特色。在评论家何平看来,随着新媒体、自媒体时代的到来,发表与传播的壁垒被打破,由普通人展开的非虚构创作一定意义上实现了创作的“平等”,使普通人的心声、故事有了被表达、被听见的权利。
“三明治”是一个专注于做“个人生活史”的非虚构写作平台,十年来有近千篇凡人故事在这里被推送,拼凑出五光十色的中国当代生活“万花筒”。“三明治”主理人李依蔓讲起最近登载的一个故事:一位二胎妈妈发现自己大笑或奔跑时会尴尬漏尿,最终确诊为生育造成的盆底肌障碍。“这篇文章刊出后我们毫不意外地遭到了指责: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但也有男士读后感到愧疚,发觉自己对妻子关心不够。作者则告诉我们,她写下这些是希望社会更多关注女性在生育过程中可能遭遇的身体损伤,而不仅仅把注意力放在如何养育一个聪明健康的宝宝上面。”
“非虚构”不等于“碎片化”
然而,不论是写作者、读者还是学界,对当下“非虚构”创作的整体现状都并不满意。过度琐碎、灰暗、浅表、美学上缺乏创造……如果“非虚构”不着力突破现有的范式,则很难继续保持旺盛的生命活力。
“我认为‘非虚构’不仅要写出人的物质性困境,也要写出人的精神个性。”作家淡豹的观点获得了不少人认同。在《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一文中,她格外注意到作者对某位外卖骑手的心理勾勒,“从一开始总是超时扣钱而充满无能感,到变成‘马路上抢时间的高手’时所获得的‘顺畅感’,作者写出了骑手丰富的内心世界:他除了关注工作、赚钱,也关注自己对人生的掌控能力、对庞大社会的适应能力,这种精神焦虑其实是他的整个困境中的一部分。”
“非虚构”必然是一种“碎片化写作”吗?并非如此。在何伟《寻路中国:从乡村到工厂的自驾之旅》的中文版译者李雪顺看来,这本书既展现了广袤中国的现实广度,也由眼前的“可见”深入“不可见”,“垂钓”出中国历史文化、经济社会的纵深面貌来。比如《工厂》一章里,他写了小老板、画廊经营者,诸多细节穿插交织,呈现出一段时期里中国民营经济的发展面貌和经营主体的生存状态。
只重视当下享受,安于简陋生活,留城无望,回村无意……围绕深圳的“三和人才市场”聚集起来的大批青年农民工,成为社会学者田丰在非虚构作品《岂不怀归:三和青年调查》中借以管窥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切口——他从“个体”身上,发掘出了一个时代的结构性问题,即“始终把经济发展摆在优先于社会发展的位置”。田丰说,他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就一直在思考我们国家是怎么变的,深圳的城市是怎么变的,我们青年的群体又是怎么变的。分析故事背后的问题,一样是‘非虚构’职责的一部分。”
曾写出“非虚构”畅销书《中国在梁庄》的著名作家梁鸿,通过视频分享了她对“非虚构”的理解:“如果‘非虚构’写作者只把眼光局限在一间房屋本身上,我觉得这并不是完全的真实;相反地,如果你还能看到房屋周边弥漫的精神状态和整体氛围,这才是更深刻的真实。”
多媒介形式呈现丰富的“中国”
“非虚构”的呈现方式除了文字,也包含图片、影像、当代艺术、田野调查等。上海大学教师汪雨萌就十分关注抖音上的素人非虚构创作:会跳舞的外卖小哥,罕见基因病患儿的母亲,操着不标准普通话费力叫卖的带货主播,每天讲自己相亲故事的大龄“剩女”,展示日常洒扫生活的钟点工阿姨……她观察到,这些视频作品常常词不达意、镜头晃动、剪辑粗糙,但一样能收获喜爱和共鸣,“素人非虚构作品的意义并不在艺术层面,而在于他们对自己的主动表达、对自身丰富情感个性的展现。”
由澎湃新闻发起的“上海相册”项目,通过梳理、挖掘上海各时期、各领域的影像,邀请上海作家围绕影像进行回忆、想象和写作,从而以文学、影像的跨媒介合作形式,表达和塑造一个城市的记忆。论坛上,有评论家认为,立足个人视野、回望城市发展脉络,这样的跨媒介非虚构实验在“小”和“大”之间做出了有趣的联结。
在何平看来,时下最受欢迎的乐队“五条人”,他们的《县城记》等专辑也可以看作横跨诗歌和音乐两种艺术形式的“非虚构”作品。他们吟咏打工仔、小摊小贩、生活于“握手楼”中的草根人群的生活:“踏架单车牵条猪”的城乡杂糅景观,“阿珍爱上了阿强”的底层男女故事,“人生像种荔枝,有雨也累,无雨又累”的平凡感悟,都在原汁原味的岭南地方特色中得到了审美表达,成为“时代中的个人史诗”。何平强调,“非虚构”最重要的特质就是介入中国当下和现场的勇气和能力,“特别是在这一概念被严重滥用的时刻,回到它被提出之时所站立的精神原点,就显得格外必要。”
本报记者 冯圆芳